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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方言“駤”“騃”略谈

文/王军营

《关中方言“駤”“騃”略谈》，《西安晚报·文化纵横》2021年3月28日

当今社会，在关中地区通行的方言中，仍有许多古汉语辞汇在人们日常生活里频繁地使用。譬如，一个人性格刚愎，倔强固执，听不进去别人好的意见，一味顺着自己心思做事情，我们会说“这个人駤（读作zhì）得很！”“那是个駤人！”“駤駤子脾气！”还有，表示一个人不明事理，做事不灵活，思维较愚笨，常会说“这人做事騃（读作ái ，与“挨打”的“挨”同音）得很！”“那是个騃人！”或者偶尔将“駤”与“騃”两字组成词语，即“駤騃”、“ 騃駤”，用来形容一个人品性既愚钝而且又倔强。这些辞汇明显具有一些贬义色彩。

翻检古书，我们发现，“駤”与“騃”的上述用法及含义，其实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时期早就出现了。

众所熟知，马是古代一种非常重要的代步动物，骑马出行属于古人日常生活的重要方式之一；再者，秦汉以后各代王朝，骑兵是否强大也直接影响着国家的军事实力，甚至关乎他们的盛衰存亡。这样，对于马的饲养、照料技术不仅是个人或家庭的生活问题，实际上也是整个国家的政治问题。所以，夏商周以来至于清末，许多王朝政府都专门设有管理和饲养马匹的中央政府机构。由大而言小，正因为马匹在历史社会中地位非轻，所以，古人对于马的各种动作、习性等比较熟悉，详细观察，描述记录，也孕育和产生了一些与之相关的文字辞汇。所谓“駤”与“騃”，由文字偏旁即可推测、辨识，其本义原来也应与马匹有一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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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曹魏时张揖所撰《广雅》即云：“駤，止也。”南朝梁时成书的《玉篇》解释此字说：“駤，马踌蹰不前也。”即是说该字表示马原地驻留、停止不前的一种情态。后来，逐渐将此字引申而用来描述人的抽象精神和性格，即刚愎不讲理，倔强而固执的个性。西汉武帝时，由淮南王刘安主持编纂的《淮南子·修务篇》明确记载：“胡人有知利者，而人谓之駤；越人有重迟者，而人谓之訬（读作“抄”音）。以多者名之。”东汉高诱作注：“駤，忿戾恶理不通达。”现代语言学家王力先生即认为，此处“駤”的意思是“蛮横不通达”。全句若翻译成现代汉语，即是说胡人（古称北边或西域的民族）中有很聪明的人，而一般人却说他们蛮横不讲道理；越人（古称南方长江中下游及两广地区的民族）中有行动笨拙的人，但普通人却认为他们矫健敏捷。汉代以后，文献所载“駤”字的此种含义使用较少。明清之际，王夫之、顾炎武等人著述中却又数次出现。这些不排除后人写作时的仿古意旨。然而，当今关中方言“駤”字的用法与意思，恰好也可侧面证明此字在秦汉时期曾经确凿的存在、使用。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云：“騃，马行仡仡也，从马‘矣’声。” 即这里騃读“矣”音，指马行勇壮的样子。然而，比《说文》更早成书的《汉书·息夫躬传》记载，西汉哀帝时，息夫躬得宠于皇帝，他曾上书对朝中多名大臣贬斥指责，说：“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皆外有直项之名，內实騃不晓政事。”唐初颜师古注曰：“騃，愚也。”意思是说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都在外面流传有刚直的好名声，而其实内在的性格愚笨，不通晓朝政事务。约成书于秦汉之际的《苍颉篇》也曾解释说：“騃，无知之貌。”三国魏时张揖所著《广雅》释义：“騃，痴也。”这些记载都说“騃”是愚笨不聪明的意思。《三国志·明悼毛皇后传》中说，曹魏明帝的毛皇后出身卑贱，其父毛嘉原是一个小小的底层制车工匠，后因女儿而致富贵，被封为博平乡侯，身份陡增，所谓“嘉本典虞车工，卒暴富贵，明帝令朝臣会其家饮宴，其容止举动甚蚩騃，语辄自谓“侯身”，时人以为笑。”明帝曾下令朝臣到他家去聚会宴乐,想借以抬高其社会地位，但毛嘉就是一个土鳖式的暴发户，并不懂得上流社会的礼仪风尚，仪容举止呆笨粗俗，与人交谈，动辄自称“侯身”，用以显摆自己侯爵的荣耀身份，致使当时的人们将此作为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唐代文豪韩愈《答刘秀才论史书》中也曾说：“仆虽騃,亦粗知自爱。”自谦地表示自己愚笨不通情理，但大略也知道人要珍重自爱。卢仝《月蚀》诗云：“痴牛与騃女,不肯勤农桑。徒劳含淫思，旦夕遥相望。”则拟人化地描述天文现象，说是牛郎痴痴，织女也不理智，他们没去勤恳地耕稼纺织，而是徒劳无益地劳累思念，在白天黑夜里远远地隔着天河彼此守望。北宋大史学家司马光在所著《涑水记闻》中，也记载了一则亲耳听闻的有关皇室的轶事。据说宋仁宗朝讨论皇族宗正官人选时，一些常在皇帝身边服务的宦官推荐了燕王赵元俨之子赵允初。宋仁宗便将允初召入宫中，进行当面考察。仁宗命他坐下后，赐给茶水喝。谁料，赵允初环顾左右，畏畏缩缩地说道：“不喝茶水，喝点白开水就可以了。”周围很多人禁不住都失声笑起来。事后，宋仁宗说：“允初痴騃，岂足任大事乎？”意思说，你们推荐的是什么人呀！赵允初呆痴愚笨，不明事理，怎么能担任要职呢？由上可见，古文献中“騃”字的用法及意思，大体与现在的关中方言是一致的。

在漫长的历史社会中，关中地区的咸阳、西安是秦、汉、隋、唐等王朝的京畿要地，必然对此处的人文风土在诸多方面留下深刻烙印。一些蕴藏在关中方言文化中的古汉语辞汇，很幸运地被普通民众在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里保留和传承下来。它们充分地见证过关中大地古代历史的辉煌灿烂，另面地对已经消亡的逝去时光作了如实记录。的的确确，这些值得当今知识学界仔细思考与研究，也对当前我们独特的民俗地域文化以及旅游开发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返回搜狐，查看更多